《One Night 如夢幻泡影》 從標籤化到重新命名的劇場行動
撰稿:陳嘉禎
觀賞場次: 2026年8月14日

《One Night 如夢幻泡影》由阮劇團行動員顧軒擔任主要創作者與演出者,是一場以單人表演為形式的參與式劇場。演出過程中,創作者透過問答、歌唱與肢體舞動,不斷翻轉觀眾的觀看位置——從最初被命名、被標籤化的對象,轉化為歷史事件的見證者,最後被賦予重新命名的權力。本劇最值得探討的核心,在於創作者如何將「標籤化」此一抽象概念,轉譯為觀眾可感、可觸的現場行動,並藉由層層堆疊的參與路徑,在演出過程中具體落實。
深夜十一點,當日常起會歸於平靜,新嘉義座O棟的空間才正要甦醒。蓋上手章、穿越票口,一樓被營造為充滿中介感與疏離感的邊緣空間:塗鴉橫陳的養生膠帶圈劃出邊界,伴隨著昏暗霓虹與黃色施工警示帶。步入二樓主場地前,演出挪用了夜店文化的安檢機制,由工作人員在觀眾的手機鏡頭貼上圓點貼紙。透過身體記憶的召喚與重疊,此一句動讓觀眾在踏入劇場時便已融入情境,成為今晚演出的參與者。舞台空間呈長方形,黑膠地板以馬克膠貼出同志夜店「Funky」的平面配置;對角兩側的A字梯以繩索相連,正對觀眾席、無遮蔽的燈控音控台,如同夜店的DJ台。
演出前半段聚焦於「標籤化(Labeling)」的行動。演員從自身面對「中年人」的社會標籤為切角,藉由快問快答、即時影像運算及隨機貼標籤等互動手法,將抽象的概念具象化為觀眾能夠承載的實體物件。觀眾在此階段處於被動接收的狀態,體驗被歸類的感受。進入中段,敘事軸線轉向創作者的個人生命經驗,溯及臺灣九○年代同志平權運動萌芽之際,並串聯起同志夜店、健身房與三溫暖等空間屢遭公權力查緝的歷史;同時,名為「Baby」的AI即時回覆系統穿插其間,構築出虛實交錯的對話層次。在此結構轉折中,開場具高度批判性的標籤化互動暫時退為背景,觀眾的體驗從主觀的個人感官體驗,轉為理解標籤背社會權力結構如何運作。
隨後,創作者巧妙藉由時空錯位填補歷史與身體經驗的斷層,將劇場翻轉為Funky酒吧營業的某個深夜。觀眾受邀上台唱歌、在舞池中跳舞,工作人員則持續在眾人身上貼上標籤。舞池中氣氛高漲之際,場燈驟然亮起,警方臨檢的喝斥聲圍繞,「同志」、「玻璃」、「娘炮」或「大屁眼」等標籤貼在觀眾身上,舞池中所有人瞬間被吸入劇中討論的情境之中——被警方惡意臨檢與查緝的同志酒吧。透過理解事件與現場身體經驗的疊加,促使觀眾反思社會標籤與自我之間的關係。
演出末段,演員邀請觀眾朗讀2025年台中Body Fresh生活會館遭臨檢至停業的事件紀錄。如此的文本朗讀,觀眾雖無力逆轉既定事實,但仍承擔見證者的倫理責任。演出進行到此時,午夜已過,演員向在場所有人提問:「在這新的一天,我想邀請你思考身上看得見、看不見的標籤。如果你可以重組、撕下或丟掉它,你會想做什麼?」本場次有一位觀眾上台,撕去了演員身上「中年人」前二字,僅留下一個「人」字,為整場演出畫下句點。
從感官體驗、情境共感,到最終的行動,《One Night 如夢幻泡影》以細膩的階梯式設計,帶著觀眾走完「從體驗到行動」的劇場路徑。在看似虛幻流動的泡影之夜裡,激盪出真實的情感與思辨。劇末撕除標籤的行動,並非否定標籤的存在,而是透過劇場行動的力量,讓標籤與主體之間的關係重新被看見,進而有機會被重新命名、解構與開啟對話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