予菜市仔人聽有戲,敢有較簡單? ——阮劇團榮譽副團長MC JJ

採訪、撰稿:莊子謙

問起戲劇該如何在通俗與深度之間取捨,MC JJ(以下簡稱:JJ)回答得很了當:「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假命題,因為通俗跟深度是兩回事,好比吳念真的名言:『通俗,是一種功力』,那也是我個人所追求的,希望自己的輸出能夠盡量貼近大眾且兼具深度。」

JJ從小在養雞場長大,父母親沒有機會受高等教育,但雙親說出口的台語卻言之有物、頗具深度。時而典雅,時而逗趣,又能常常句句成韻,重點是讓人一聽就懂。

「小學六年級在養雞場跟著爸媽工作,夏天的中午很熱,我爸喝啤酒消暑,我看著他喝,我爸『欲啉 家己去捾(kuānn)』,我也去拿一罐來喝,我媽在旁邊看著,隨口說:『好種毋傳(thn̂g),歹種毋斷(tn̄g)』。」《媽媽周淑理罵人集錦》

「還有一次我回鄉下,長輩看我還單身,就說早知道多生個女兒給我當老婆,但又怕他們家配我們家不上。我媽在旁邊反射性地說出:『講彼,彼是阮兜的竹管箸,毋敢挾(nge̍h)恁兜的豬肉絲』。」《媽媽周淑理罵人集錦》

以前窮人家以竹管剖開為筷子使用,「竹管箸」意指窮人,而吃得起豬肉絲的是有錢人,JJ媽媽此語意指「是我們家高攀你們不起才是」。

JJ接觸戲劇後,才發現原來自己的爸媽就是莎士比亞。「即便後來做戲、看戲多年,也未曾聽過比家裡客廳對話更引人入勝的台詞設計」他說。這樣的聲音美感日復一日地在他的耳朵裡沖刷、浸泡,逐漸形塑出 JJ 個人的語感與節奏。

高中時,他拿下台語演講比賽全校第一名,又在蘭陵王全國青少年創意短劇大賽獲得個人最佳表演獎。一位怎麼看都該走進劇場的人,正職卻是一名上班族。

上班在職場,下班在劇場

「先顧腹肚,才顧佛祖」是JJ從小常聽媽媽說出口的厘語。「腹肚」指的是生計,「佛祖」指的是興趣,或者其他跟生計無關的個人靈性追求。

2005年,阮劇團成立的第三年。那時他剛到淡水工作,卻每個週末搭客運回嘉義排戲。「週五下班後我一路轉車回嘉義,週六、週日整天排戲,從早上9點排到晚上9點,排完再跟兆謙討論台詞或劇本的其他可能性到半夜;週日搭晚上12點多的夜車回去台北,直接睡在火車上,火車到台北剛好天亮,再轉搭第一班捷運回淡水,8點準時上班。」

這樣的生活,連續八個禮拜,「那時誰也不確定劇團會不會繼續下去,說不定只有兆謙是確定的,所以每一次排練,我都當成是最後一次,」JJ篤定地說,也是在這樣的節奏裡,將他與阮劇團的感情緊繫在一起。

最忙的時候,他一年只休一、兩天。問起如何調劑職場與劇場的繁忙生活,JJ答得坦然:「其實每天做戲的人也是很累,跟每天上班一樣,所以當我找到那個節奏,去上班,當作是做戲的休假;來做戲,就當作是上班的休假。那節奏對了,每天都像在休假。」

時間,像刻在身體裡的班表,一格一格,二十多年從來沒走樣過。

如今,他以「榮譽副團長」的身份,持續為阮劇團進行台語轉譯,也客串主持podcast《這聲好啊!》,並陸續受邀參與朱宗慶打擊樂團、紙風車劇團、果陀劇團、九天民俗技藝團等團隊的台文轉譯,還參與去年甫落幕的《拍謝少年-現場處理》轉場的聲音演出。

要讓市場攤販一聽就懂的戲劇美學

《熱天酣眠》劇照

出社會後,JJ的興趣依舊貼地。早年他常在清晨五、六點起床,帶著筆記本晃進菜市場,聽攤販怎麼吆喝、怎麼罵人、怎麼開玩笑。「我做戲服務的對象,始終是像我爸媽這樣的勞動人口。如果能讓他們一聽就懂,那我就成功了。」

成功,來自檳榔攤販的讚嘆。那年,由他擔任台語轉譯的作品《熱天酣眠》在嘉義縣朴子配天宮進行戶外演出。「演出當天,劇照師特地打電話給我,跟我說,『JJ,你成功矣!』我問他什麼意思,他說,廟口對面的檳榔攤老闆娘一邊包檳榔、一邊聽戲,聽著聽著,突然冒出一句:『喔!這句媠唷!』」

JJ說,那一刻他知道「中了!(台語人說:著組矣)」他的台語譯作,打中了他內心始終最想對話、且最在意的對象。那一聲「媠唷」,是他心中最標準、最誠實的掌聲。

恰到好處的音韻設計

《嫁妝一牛車》劇照

身為台語轉譯者,通俗從來不等於隨便,而是一套更嚴格的做戲標準:音韻要準、節奏要順、連一句髒話該不該出現、該放什麼位置,都得用心計較。

2018年,改編自作家王禎和同名小說的《嫁妝一牛車》正式上演,原著中充滿大量粗話:一句「幹」像拍桌,聲音亮、力道猛,往往讓人以爲下一秒就要失控。然而,JJ最怕的,就是這一聲太亮。「髒話一出口,觀眾的注意力就會被那個聲音攫住。前後台詞的設計、情緒的鋪陳,可能整段被吞沒。」

他認為,粗話是一門需要被節制、被設計過的聲音力學,使用時必須謹慎。最終《嫁妝一牛車》以「演員群對台語對白流暢精準的掌握,純熟地將悲憫包裹在粗鄙笑鬧之中……」的讚許,入圍第十七屆台新藝術獎。

語言先決,表演跟上

JJ認為,台語歷經至少兩千多年的使用,其聲調早已與人類情緒起伏高度貼合,是一種極為符合「人體情緒工學」的語言。比如「怨嘆」(uàn-thàn)、「鬱卒」(ut-tsut)、「空虛」(khang-hi)這類的悲苦之詞,音調自然下沉;相對地,「快樂」(khuài-lo̍k)、「歡喜」(huann-hí),發音則向上躍動。

「只要把台語唸對,表演自然會到位」他補充道。

為了讓語言更站得住腳,除了本身因為興趣長期閱讀世界經典文學,也考究《台灣限制級俚諺語》,將瀕臨消失的台語俗諺,一句一句送回舞台上。「作品只要能一再被演出,那些古老的發音與字詞就能再多活一天。」

把自己變得不必要

近來,JJ接到的台語案子變少了,他反而覺得這是一件好事。

「代表年輕一代的台語底蘊,真的被培養起來了」他說。這不是被取代,而是台語創作生態開始健康運作的訊號。

在他看來,一個成熟的創作圈,應該由真正以此為業的人來撐起,而非長期集中在少數像他那樣的非專職者身上。

當自己變得不必要,把舞台交出去。那是對年輕世代的信任,也是一種責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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