阮的台語逆轉勝,編劇的十年修煉 ——專訪阮劇團編劇吳明倫

採訪、撰稿:莊子謙

文學界的二刀流,吳明倫是也。
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首獎、台灣文學獎劇本金典獎得主,名副其實的獎金獵人。然而,這些叮叮噹噹的光環掛在明倫身上,像她的金髮、粉紅錶帶、大別針耳環——亮眼,卻始終是個裝飾。得獎與否似乎動搖不了她的創作節奏,工作中的台語劇本《超連結》更獲得國藝會補助,是一位能將熱情與淡泊融合的人。

潮姨x宅倫:比作品更精彩的,明倫的B面

同事口中的吳明倫,有兩個外號:狂熱追星的「潮姨」,以及肉搜能力驚人、長年經營臉書祕密社團「宅宅床邊故事」的「宅倫」;興趣更是繁花盛開,寫網頁、吹口琴、戳羊毛氈….等,下次見面又多一項也不必太驚訝。

近年,她又解鎖了一項新技能:學台語。

從最初台語只是「聽有,講袂輾轉」的程度,到今日能夠嫻熟書寫台語劇本、開設台語工作坊,甚至侃侃而談台語學習的疑難雜症——乍看之下,又是一項羨煞外人、不費吹灰之力習得的本領。但明倫坦言,十多年前她壓根沒想過要用台語創作。

這條語言支線的展開,要從她與阮劇團的相遇說起。

十年台語修煉之路

2012年,明倫與阮劇團首次合作,推出劇團第一個全台語喜劇《金水飼某》。當時由她先完成華語文本,再交由台語編劇MCJJ翻譯。她笑著說:「我那時只是個台語浮浪貢(phû-lōng-kòng),還沒有台文書寫的意識,頂多有些台詞心裡有台語畫面,就硬塞一兩句,大概只佔全劇的一成,最後MCJJ也不一定採用。」

困難還不只如此。當時劇團沒人受過正統台語訓練,台文劇本讀起來像由台語、華語、英文混雜而成的「火星文」,演員只能靠MCJJ的錄音檔逐句照唸。明倫說:「阮的台語就是這樣土法煉鋼、硬練起來的。決定做台語劇時,沒人知道觀眾喜不喜歡,只能膽一試。」

正是這樣的摸黑前行,開啟了阮劇團往後十多年的台語創作之路。

2013年,阮劇團以《熱天酣眠》闖出名號,將莎士比亞的《仲夏夜之夢》搬進嘉義的廟公、作醮等庶民場景中,讓西方經典長出在地語境,正式確立了阮劇團「用台語改編經典」的創作之路。劇評盛讚:「《熱天酣眠》語言精彩之處,不僅在多元流暢地運用臺語語辭、語句與文法,更令人擊節的是,臺詞不僅能不偏離原劇內容,更能在臺語語脈中押韻鬥句,……其所標誌的,是年輕一代對於臺語運用的嫻熟與自信。」

接下來數年,歷經《ㄞ國Party》、《愛錢A恰恰等作品一路磨合,讓明倫、MCJJ及導演對「觀眾想要什麼」的想像愈來愈一致,也開始意識到台語文本需要更扎實的語言基礎。從馬克白》開始,劇團找來台語顧問及台文研究生一起進排練場,從發音到用字,逐步補上台語的基底工程。

2023年,阮劇團以《十殿》首次踏上國家戲院搭配台英、華英字幕;《熱天酣眠》演出亦首度推出「字幕選配機制」:提供台語、華語,以及完全無字幕三種版本,讓觀眾依自身台語程度選擇觀看方式,打造友善的台語看劇環境。2024年,《熱天酣眠》、《愛錢A恰恰》及《十殿》出版成冊,為這段漫長的台語修煉寫下里程碑。同年,明倫更順利考取台語中高級檢定,未來的創作方向也更明確以「台語」為核心展開思考。

當台語走出劇場

阮劇團的台語實驗,不只在劇場,更深入城市的每個角落。

自2018年起,阮劇團以「連結在地」出發,於「新嘉義座」推出台語脫口秀《十八銅人台語仙拚仙》,今年更成功入選百大文化基地;「劇場公眾節」則以展覽、台語工作坊,帶領觀眾思辨語言與身份的關係,而今年11月剛落幕的「母語生活節」,更以故事、營隊及走讀等72場密集活動,讓母語遍佈城市各角落,打造全齡共享的台語體驗。

明倫說:「台語推廣,有時只是對觀眾及演員一次次小心的試探,做太實驗觀眾不接受,就往回縮一點。若觀眾笑了、聽懂了,就再往前推一寸。」這種邊試邊走、不預設答案的節奏,正是阮劇團的實驗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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