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由太炙熱了,我只好黏上去 ——專訪阮劇團副藝術總監余品潔
採訪、撰稿:莊子謙
「我的夢想是當銀行行員欸。」品潔說這句話時,語氣像在講一個童話。
剛入圍金鐘60「最具潛力新人獎」,也是阮劇團創團成員的她,笑著補上一句:「我喜歡規律、有自己的辦公桌和文具,下班就能關機的生活。」
顯然,命運開了她一場玩笑。品潔最終踏上一條沒有上下班、也難以輕易放空的路:演戲。十八歲那年,一腳跨入阮劇團後,就再也沒有離開過。

當劇團變成一種歸屬
明年將滿四十歲的品潔,生於解嚴初期,又遇上教育改革浪潮,那是一個教條尚未鬆綁的威權年代。「所以,一旦遇到像劇團這麼自由的空間,就會整個人啪——地黏上去,」她語帶張力地說:「那種炙熱的自由,太讓人想追求了!」
對她而言,劇團不只是創作的舞台,更是一個能安放自我的所在。「在這裡,我可以有自己的行動計劃、能發表自己的想法,那不只是把戲演好而已,而是身為一位創作者、藝術家,我到底要為當代做一個什麼樣的作品?」
這份自由,成為她行動的起點。
「當初創團沒什麼偉大的原因,」品潔說:「我們都是嘉義人,喜歡大家一起完成一件事,覺得好好玩喔,就創團了,有點像年輕人說的夢想吧。」
戲,不只是演出而已
「戲要好,只有兩種條件:一個是劇本,一個是演員。」阮劇團藝術總監汪兆謙曾在專訪時提到,也是劇團二十多年來的創作定律。
2013年,阮劇團啟動「劇本農場」計畫,由資深劇場創作者王友輝老師主持,每年邀集來自亞洲各地的劇作家,花費三到五年的時間,從零開始耕耘一個故事。
「十多年前,要寫劇本真的不容易。」品潔回想,「阮劇團提供了一個創作平台,有人陪你討論,有觀眾幫你讀劇,再反覆修改,才會正式出版。」不求速成,只求紮根。十二年來,這片「農場」已孕育超過四十部原創劇本。
外人常好奇,為什麼阮劇團的演員,不叫「演員」,而是「行動員」?
品潔說:「在一般劇場裡,編劇負責寫劇本,導演導戲,演員演出,舞台與服裝設計各司其職,彼此之間少有交集。但在阮劇團,這個分工邏輯完全被推翻。」她認為,「行動」不只是舞台上的表演而已,而是整個創作的核心,包含角色的任務、角色動機,以及創作者個人的任務與動機。
「我演你,不是要變成你,而是我要看你怎麼行起坐臥。在靠近那個角色的路上,有很多可以提問的地方,這些是劇本不會告訴你的。」
在阮劇團,演員不只接受指令,更能和導演、設計平行對話:「舞台為什麼會這樣設計?這個空間要說什麼?」她說,「演員必須在場旁聽,因為我們要一起不停地共創、不停地實驗。」
從土裡長出的美學
品潔的演出,總是夾帶一股巨大能量。觀眾常形容她「道地、生猛、接地氣」,彷彿把自己交出去了。她笑著說:「我就是血一般的女子啊!」她的台語有汗水的鹹味,也有土地的溫度。在她身上,可以看見阮劇團一貫的創作精神——實驗的膽識、深度的探索,以及與社會共感的能力。那是一種從土裡長出來的美學。
實驗,來自於對未知的好奇,從與樂團跨域合作的《小雪》,到揉合馬戲與傳統弄鐃技藝的《鬼地方》,劇團不斷探測戲劇的邊界;深度,來自劇團對土地的凝視。他們走入聚落、拜訪農民,把田野的濕氣與泥味,轉化成《嫁妝一牛車》、《十殿》等作品;最終以台語為橋樑,用貼近生活的氣口,述出屬於這座島嶼的記憶。
二十一年來,阮劇團一路陪著品潔探索、跌撞、成長,也讓她找到安定的座標。「要是不在阮劇團,我應該就沒有要做劇場了。」她笑著說,又像是在反問:「阮沒有我,戲也會少一味吧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