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劇場的大反撲 ——專訪阮劇團藝術總監汪兆謙
採訪、撰稿:莊子謙
一根鋼管、兩張圓桌、四塊布幔,便能撐起一部十五萬字的小說—— 一家族的悲歡離合,一世代的愛恨情仇,盡在方寸的舞台中,生猛地撞進觀眾的視網膜。「最有魅力的源頭,其實是一些很粗糙、很原始的東西。」阮劇團藝術總監汪兆謙說,「這正是阮劇團安身立命之處,最應該要去的地方。」 然而,這份深刻的歸屬,並非一蹴可幾,而是創團二十多年來的跌撞後,一點一滴拼湊出的自我。

文化怒吼:嘉義少年的十年試煉
談起劇場,汪兆謙冷酷的面容下,漾出少年般的純真笑容。憶起高中那段被考試分數凌遲的慘綠年華,話劇社成為他心靈的密室逃脫,「劇場是一塊柔韌的布,允許凡事『再來一次』的凸槌與失誤。」汪兆謙堅定地說,「這裡,才是我嚮往的自由。」
然而,驅使他創團的,並非僅是熱忱,而是一股對嘉義文化荒漠的憤怒:「同樣是台灣人,為何在嘉義卻要活得像文化次等公民?」這股不甘,成了他留在家鄉的理由。他以「一年一戲」自期,五部草創作品,奠定2008年創團的底氣。
十年砥磨,阮劇團於2013年端出全台語喜劇《熱天酣眠》──改編自莎士比亞的《仲夏夜之夢》,以台語為骨幹,宮廟及作醮等常民文化為戲肉,拌入阮式的草根幽默,在庶民生活裡迸出鹹香火花──青年們拍案叫好,叔伯阿姨們笑出淚光——原來莎翁也能流利地,用台灣話說夢。
從此,阮劇團以台語及常民文化為語境,確立了自己的聲調。

台味解放:地方劇團的草根狂想
2015年,阮劇團打破長年改編西方經典的慣例,自台灣土地出發,將草根精神揉入世界的想像。近半年的時間,汪兆謙與團員們蹲身於嘉義東石的潮間帶,與蚵農共居,並向道士與風水師學習,孵孕出了《家的妄想》。三年後,這部氤氳著台灣味的作品,飄洋過海,於愛丁堡藝穗節大放異彩。
這股跨海迴響,也吸引了「日本地下劇場帝王」流山兒祥的青睞,為阮劇團迎來首次的國際共製。兩團攜手,用台語、武打與歌舞重新打磨《馬克白》,為莎翁悲劇注入草根張力。隔年,它成為首部亮相在羅馬尼亞錫比烏國際戲劇節的台灣劇作,讓世界看見台灣。
歷經國際巡演,阮劇團的視野徹底被撬開。汪兆謙說:「未來十五、二十年的職業,尚未被發明;唯有敞開心胸,探索陌生,才能創造可能。」
2018年,阮劇團大膽重塑演員訓練,捨棄學院派的教條,將布袋戲、北管及家將等本土技藝納入課綱。他們走進秀琴歌劇團的彩棚,體驗「臨場分配角色、一小時急速登台」的高強度訓練。汪兆謙說:「當時大家既緊張又驚艷,後來才驚覺,啊──這才是真正的Live Art。傳統明戲的身段、唱腔與臨場應變,正是我們要學習的東西。」
這樣跨越理性與即興的實驗,滋養了後續一連串的創作,從台日共製的《嫁妝一牛車》、台港聯合的《皇都電姬》,到首登國家戲劇院的《十殿》等,一場場迥異的實驗,激盪出劇團豐沛的創作量能。汪兆謙說:「實驗不是盲目亂衝,而是在深耕知識體系、了解風土民情後,探索那未知的可能。」

輕巧逆襲:小劇團的大反撲
一路衝撞,阮劇團學會擁抱未知,也累積出一套能夠面對失敗的實驗系統。但當實驗不再只是創意的燃燒,而是要承載組織的穩定、文化的重量時,阮劇團開始問:「什麼才是我們真正的力量?」——答案,就是回到最初的「小」—— 一個人,一塊布幕,一段交陪。
今年夏天,阮劇團即將台北空總劇場展開「噪音風暴」的實驗計畫,為期六周,39場的密集演出,這是當代劇場的創局。汪兆謙說:「這次最大的挑戰,是回歸『輕巧』——丟掉華麗的佈景,把舞台拉回到人與人之間最純粹的交流。」
「這就是我們的『小』,」他堅定地說,「它讓我們不靠蠻勁,而是能彎身傾聽,與觀眾並肩前行;讓每一位在舞台內外的人,都成為自己故事的行動者。」
